古典的投影


 


文学史上自古以来就有一个纠缠不止的现象,就是后代作家如何对待传统的问题。唐代的古文运动,宋代的诗文革新运动,明代的前后七子、唐宋派,明末清初的复社、几社,清代的桐城派都不同程度地触及到这个问题。五四以后的所谓新文学也不能彻底割裂与传统的关系,鲁迅、周作人、朱自清这些大师级的作家没有一个不拥有深厚的国学功底,他们的散文无论是意蕴的提炼,素材的搜集,还是语言的运用都和传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由于历史的原因,这些作家肩负的是建设新文学的使命,他们不可能去把传统文化作为一个独立的审美对象来观照来审视,更不可能以传统为突破口,在散文审美意蕴的丰富和审美向度的扩展上闯开一条新路。解放以后的大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传统文化的命运也不乐观。而在另一条支流上,一批台湾作家华丽转身,重新定位传统,并且成功地熔铸传统,在散文艺术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


张晓风文章中昂扬着浓重的中国情怀,这是与她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分不开的。张晓风的文化情结与她的经历密切相关。张晓风出生在金华,这个有悠久历史印记的名城,住过李清照、辛弃疾,这些都成为张晓风的骄傲。“我知道,金华是李清照住过的地方,所以我就觉得非常光荣,我跟李清照在同一个城里。我很喜欢李清照的诗词,这也是一种缘吧。”[23]而真正有记忆的城市,是南京。在这个充满浓厚历史氛围的城市,雄伟的古城墙,美丽的秦淮河,热闹的夫子庙,绚丽的雨花石,都给幼年张晓风心头烙下抹不去的记忆。49年赴台后,张晓风又接受了正统的中国传统教育,同时遇到精通古代文学的名师的指点,这使她的古文水平有了很大提高。最为关键的是海峡两岸的长期分割所引起的乡愁情绪也为张晓风的文化梦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熔铸传统的难点是切入点问题。中华文化体系庞大,可以借鉴和利用的地方很多。余光中善于借鉴古典的意蕴,词汇句式,加上西方现代因素,文章呈现中西杂糅的现象。余秋雨则一路苦旅,通过对历史人物、古代遗迹的追寻,成功地进行了文化的反思。对张晓风而言,她主要是凭借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对古典文学中的语言、意蕴进行了提取和重铸,在现代精神的烛照下,对古代文化风俗进行唯美化的演绎,借以开拓散文的审美空间。


张晓风传统情结的最基本的表现是对中国文字的热爱。“文字训诂之学,如果你肯去了解它,其间自有不能不令人动容的中国美学。”[24]在全球化挑战下,许多语言也面临生存危机。张晓风对此有自己的认识,“日本人英文不好,就是有很多的翻译家,少数人从事翻译,只要培养少数人就好了。只要你学到普通程度,我认为也可以了。”[25]而对于自己的语言,张晓风充满信心和希冀,“有没有本事在二十一世纪、二十二世纪,让别人来羡慕中文,学习中文呢?”[26]多年前印尼政府禁止中文,张晓风的文字竟可以被撕成一页一页夹在信中被人分享,这难道还不能体现中文的魅力么?她对中文满怀深情,“白纸黑字的东西,我觉得它真的是一种有影响力的东西。尤其中文它的那个优美,会让我真的是很感动,因为它是那么漂亮的那种方块字,到现在来说,中文的每一个字,对我来讲,都还是非常有美感的。”[28] “全世界只有中国语言可以做的回文诗。而所谓回文诗,你可以从任何一个字念起,意思都通,而且都押韵。”[29]而对《尔雅》这部中国传统字典,作者从中看出中国文字强大的包容和解释能力,“天地山川、日月星辰、草木虫鱼,乃至最不可捉摸的音乐,最现实的牛棚马厩以及最复杂的亲属关系,都无一不可了解,因此也就无一不可释义。”(《地泉》)有趣的是,张晓风喜欢解释一些单字,例如解释“初”字,她想起了女子用剪刀裁衣。而解释 “遇” 字,则从古籍说起,引用了大量优美的传说。而解释另一个汉字“多”,则把它理解为太阳一日又一日地落下。张晓风对文字的喜爱不仅是简单地停留在分析的层次上,她深信“最好的文学资源来自双目也来自腕底。古代僧人每每刺血抄经,刺血也许不必,但一字一句抄写的经验却是不该被取代的享受,仿佛玩玉的人,光看玉是不够的,还要放在手上抚触,行家叫‘盘玉’”。[30]在这些诗性的解释中,张晓风用自己的双手,拂去“尘满面,鬓如霜”的汉字的灰尘,让我们重新审视我们的方块字,我们汉民族的文化根基。


张晓风最突出的能力是能将古典语言融化到自己的散文中,形成一种凝练、精致、意蕴深远的语言系统。这种带有诗化特征的文白交错的语言,不但没有文言的艰涩,反而清新、自然,有很强的表现力。《春之怀古》中作者写道,“春天必然曾经是这样的:从绿意内敛的山头,一把雪再也撑不往了,噗嗤的一声,将冷脸笑成花面,一首澌澌然的歌便从云端唱到山麓,从山麓唱到低低的荒村,唱入篱落,唱入一只小鸭的黄蹼,唱入软溶溶的春泥——软如一床新翻的棉被的春泥。”这段话不仅意境优美,以动态方式写出了春天的可爱,更有意味的是唤醒了我们对宋代苏轼《惠崇春江晚景》的记忆,“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在《常常,我想起那座山》中,古典文学的融入更是随处可见,作者开头就把山比作中国古代文人常用的工具“纸镇”,接着用“扼腕奋臂,抚胸欲狂”等古典词汇来表达兴奋的心情。而写到山对中国人重要意义,作者说:“孔子需要一座泰山,让他发现天下之小。李白需要一座敬亭山,让他在众鸟高飞尽之际有相看两不厌的对象。辛稼轩需要一座妩媚的青山,让他感到自己跟山相像的情与貌。”这短短的几句话,处处用典,使我们自然想到“登泰山而小天下”,“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走入山中之后,作者对风景的印象用元代马致远的“小桥流水人家”简洁概括出来,对风景似曾相识的印象则引用《红楼梦》中宝玉初见黛玉时的感觉来加以描绘。等到在山上看到野芋叶做的包装纸,她又想起余光中带有古典诗意的诗句,“那就一张阔些的荷叶,包一片月光回去,回去夹在唐诗里,扁扁的,像压过的相思。”而山中夜晚赏梅,张晓风写道:“我几乎相剖开枝子掘开地,看看那来日要在月下浮动的暗香在哪里?看看来日可以欺霜傲雪的洁白在哪里?它们必然正在斋戒沐浴,等候神圣的召唤,在某一个北风凄紧的夜里,它们会一起白给天下看。”在这短短的句子里,化用了三句古诗,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李贺的“雄鸡一唱天下白”。次日山行过程中,作者写山里人对美的抵抗能力,引用了刘禹锡的诗句“司空见惯浑无事,断尽江南刺史肠”。车行山上,张晓风欣喜异常,几欲学孔子“凭车而轼”。独自一个人留于山中,她写道:“鸟声真是一种奇怪的音乐——鸟愈叫,山愈幽深寂静。”这不正是“林静蝉愈噪,鸟鸣山更幽”的白话改写么?在山中神木下静躺,作者“想起唐人的传奇,虬髯客不带一丝邪念卧看红拂女梳垂地的长发,那景象真华丽。我此刻也卧看大树在风中梳着那满头青丝,所不同的是,我也有华发绿鬓,跟巨木相向苍翠”。这里张晓风神思万里,不仅想起唐代红拂女的长发,而且古典词汇“华发绿鬓”、“相向苍翠”运用自如,简洁传神。这篇散文是台湾散文乃至当代散文中少有的佳作,它不仅从独特的视角写出了山水清新的感觉,擦亮我们对古典的记忆,也带我们走进了如梦如幻的古典意境。


张晓风对古典诗词散文情有独钟,她喜欢走进其中,依据自己的想象,或对其进行重新阐释和解读,或挖掘古典名著中蕴含的现代精神。《敕勒歌》中的大草原在其笔下诗意而豪壮。《江南可采莲》则被其阐释成了一个优美的探亲故事。《赠范晔》在赠梅的情节中,让人对江南产生无限的向往之情。《诗课》中,作者干脆把“花开花落僧贫富,云去云来客往还”这两句诗进行了多层次的解释。《精致的聊天》中,作者对韩愈的诗“此日足可惜,此酒不足尝。舍酒去相语,共分一日光”进行发挥式联想。《河飞记》中,作者对广东流传的一个词语“水净河飞”进行考证,发出“多少语言多少故事在江南江北流衍,就算念走了音,错误中仍然不失美丽”的感叹。《秋声赋》则表达了不同年龄对于秋声的不同感悟。《青楼集》则展示古代青楼女子的悲惨命运,并对这些身不由己的女子报以深切的同情。《山海经的悲愿》中,作者把关注点集中到“食之不饥”、“佩之不迷”、“食之善之”、“食之无肿疾”这些与人类生活密切相关的词汇上,从而对古人纯朴的愿望产生深深的敬意。《林中杂想》则是通过读《水浒》,展现失传已久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民族精神。在《如果作者是花》中,张晓风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另类解读,表明了她对宇宙共有的枯荣代谢规律有了更深的理解。


张晓风散文将故纸堆中的诗词、典故、人物呼唤而出,使思绪始终在现实和历史中间穿梭,这样现实感、历史感,各种美感交替出现,形成了复合的多重审美意蕴,给我们极大的审美享受。


除了古籍,她还对我们民族习俗和风土人情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中华文明除了有精神传承外,还有外在的物质传承,这些携带文化信息的现实符码更容易为我们所直接认识。张晓风总是凭借她的慧眼,引导我们去发现它们背后所蕴含的精神力量。《坡丘的联想》中,小丘成为国人精神寄托。《云鞋》则使我们回到古代,回想遥远的羌族,这个中华民族发展史上的重要组成部分至今仍然在四川茂县存在,而他们所做的云鞋也竟能跨越历史,成为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创造力的明证。《梧桐》中梧桐在中国人心中是一种高贵的树,那是国人精神的栖息场所。《炎凉》中,日常生活中常用的凉席隐含着国人随时而变的生活哲学。《缘豆儿》则在小小豆子身上寄托了我们民族注重缘分的美好祝愿。《杜鹃的笺注》让我们感叹,一种古典诗词中标志性的花朵寄予了国人多少情感。而在那举世闻名的《清明上河图》上,浮现的岂止江东暮云、渭北春树,更多的是对一个令人仰慕的盛世王朝的记忆。《玉想》中,玉早已成为中国人割舍不去的千古情思,成为最能代表中国人灵魂和人格追求的符号。《色识》则展示了中国人无与伦比的审美鉴赏力,中国人能对几十种色彩细致入微地进行甄别,这种敏锐的艺术感受力令人啧啧称奇。那些古代传说的小故事,经过张晓风的重新阐释,也重新挖掘出深刻的含义。月亮情结是中华民族永恒的情结,《月,阙也》正是对民族文化中得失泰然精神的艺术阐释。另外《第一个月盈之夜》也是从各个角度来表达国人对月亮的喜爱。


强烈的故园情结既是特定历史和地域情况下的产物,更是古典文学乡愁意识的表现。《西湖十景》中从“平湖秋月”到“苏堤春晓”,从“柳浪闻莺”到“断桥残雪”,都是张晓风对故土的美丽的记忆。而丝绸之路,张晓风则企盼它永远成为一条东西方牵手的姻缘路。来到古都西安,她始终把自己视为这里的主人;来到嘉裕关,她感慨神州大地宏大的历史;来到大戈壁,蒙古民族豪放大度的民风,阿尔泰山秀美的风景,勾起她对一个民族永恒的记忆。秀美的山川是整个中华民族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土地,张晓风在写神州山水时,总是涌动着一股民族的自豪感,她笔下的华夏山水实际是文化的载体,她善于透过山水,去揭示其中所蕴含的自强、宽容、平等、包容的民族精神。


 “手释万卷,神交古人”, 最后,对古人追思也成为张晓风散文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汉很近唐很近,竹林七贤仿佛不过就在几尺以外的地方饮酒”,[31]在文章中,张晓风或抒发对古人身世遭遇的感受,如《梅妃》、《卓文君的一枚铜钱》中的梅妃和卓文君;或赞扬他们身上蕴藏的文化精神,如恪守传统孝道观念的许士林,秉承忠义观念的岳飞,具有无限创造力的仓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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